老伴儿说我疯了:「六十多岁的人,跑云南干嘛?」我说:「我非要搞清楚。」我叫老王,今年六十二,上海人。退休老干部,喝茶二十年。存了一柜子「冰岛老寨」,花了十几万。去年,一个从云南来的朋友,用一句话打碎了我二十年的认知。
【我的茶室】还有一批,是五年前跟单位去云南旅游时买的。那回旅行,导游按行程把我们带到了一个“茶叶基地”。大厅里窗明几净,穿正装的销售讲得头头是道,说这里是“源头厂家”,没有中间环节,价格比外面便宜一半还多。我当时一听,产地直供,又是在当地,还能有假?一上头,就花了八千多,买了一大包包装精美的茶叶。回来还特意跟老同事们说:“这可是我从云南茶山直接带回来的,绝对正宗!”现在回过头想,那地方估计就是个专做游客生意的展示中心。茶叶品质平平,价格里恐怕大半是“旅游特产”的溢价。真正的茶农和茶园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这个弯,是去年才转过来的。起因是我儿子无意间说的一句话。儿子喜欢上网查东西。那天他突然问我:「爸,你买的那些冰岛老寨,是真的吗?」「当然是真的。我喝了二十年了。」「可我查了一下,冰岛老寨一年就产五吨……你柜子里都有好几十斤了……」我愣了一下:「网上说的不一定对。」「爸,我算了一下。冰岛老寨五吨,全中国那么多人买,平均下来一个人能分到多少?你觉得轮得到咱们吗?」我没说话。那晚我没睡着,一直在想儿子的话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在想这事。去还是不去?我跟老张商量。老张说:「老王,别去了,去了也搞不清楚。」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二十年啊,十几万啊,我得搞明白。最后我一拍腿:去!老伴不太放心,劝我说这年纪了别一个人跑那么远。我没听劝,坚持了自己的主意。转头就买了机票,又联系上了一个冰岛老寨的茶农,他叫阿力,我们约好了接机的时间和地点。六十二岁,头一回自己出这么远的门。说心里一点不打鼓那是假的,毕竟人生地不熟。但那种想去亲眼看看、亲手摸摸的念头,压过了所有顾虑。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期待,像心里落了颗种子,总想亲自去那片土地上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。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,带上笔记本和相机,我就出发了。
【冰岛村】从临沧到冰岛老寨,开了五个多小时。全是山路,盘来盘去的,我坐在车上晕得不行。好几次觉得车要掉下悬崖,吓得我直冒冷汗。阿力一边开车一边说:「王叔,这路您习惯就好了。我们每天都走。」傍晚的时候,终于到了。冰岛老寨,没想象中那么大。几十户人家,房子依山而建,炊烟袅袅的。阿力指着远处的山头:「王叔,那边就是我们家的茶园。明天带您去看。」我看着眼前这个小村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传说中一斤茶几万块的地方,就是这样的?
【冰岛老寨】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阿力就来接我去看茶园。路是那种人踩出来的土路,很陡,一路上坡。我虽然平时也走动,但毕竟年纪在这儿了,走了快一个小时,确实有点喘不上气,额头也见了汗。等真正站到那片古茶园前面,我一下子愣住了,连累都忘了。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。那不是整齐划一的矮丛,而是一片高高低低、姿态各异的乔木。最震撼的是那些老树的树干——有的比我腰身还粗,得两个人伸手才能围拢。树皮是深灰色的,皲裂成深深的纹路,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、湿漉漉的青苔,还挂着些叫不上名的寄生植物,静静诉说着在这里生长了数百年的光阴。站在这些树面前,人显得特别渺小。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,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觉到:这才是茶本来该有的样子。阿力指着一棵大树说:「王叔,这棵有四五百年了。」四五百年。我还没出生的时候,这棵树就在这里了。我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得像老人的皮肤。「这样的古树,你们有多少棵?」我问。「整个冰岛老寨,几百年以上的古茶树,加起来也就五六百棵。」「那一年能产多少茶?」「头春的话,也就五吨左右。」五吨。我愣了一下。网上搜「冰岛老寨」,出来几十万条结果。五吨对几千吨,这账怎么算?我站在茶园里,看着眼前的古茶树,突然明白了一切。那一刻,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这二十年,我买的那些「冰岛老寨」,有几片是从这些树上采下来的?恐怕一片都没有。看完茶园,我们回到阿力家。他母亲已经烧好水了。阿力父亲亲自泡茶。
「王叔,这是今年的头春,您尝尝。」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甜。舌头一碰到茶汤就是甜的,那种清清爽爽的甜,像小时候喝的井水。我以为自己喝错了,又喝了一口。还是甜。没有苦涩,没有卡喉咙,滑溜溜地就下去了。我愣在那儿。阿力问:「王叔,怎么了?」我说:「这茶……怎么这么甜?加了东西吗?」阿力笑了:「什么都没加。这就是冰岛老寨的味道。」我放下杯子,坐在那儿好半天。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这二十年,我喝的那些「冰岛」,又苦又涩,卡喉咙,存放多年还有股子杂味。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冰岛的味道。原来,那根本不是冰岛。阿力父亲给我又泡了一泡。他一边泡,一边慢悠悠地说:「王叔,真正冰岛老寨的甜,不是加出来的,是减出来的。」「什么意思?」我问。「没有苦、没有涩、没有杂味,剩下的就是甜。真正的古树茶,树龄长,根扎得深,吸收的养分足。做出来的茶,内含物质丰富,但苦涩物质少。所以入口就甜。」他又说:「您以前喝的那些,苦涩化不开,舌头发麻,喉咙发紧——那不是茶的味道,是杂质的味道。」这话说得我后背发凉。「那我以前买的那些茶,都是假的?」他叹了口气:「王叔,不能说都是假的,但肯定不是冰岛老寨。冰岛老寨一年就产几吨茶,全国那么多人想买,根本不够分。您想想,您在外面买的那些'冰岛',哪来的?」我没说话。他又说:「王叔,您不是嘴有问题,是没喝过真的。没有参照系,当然分不出真假。现在喝了真的,以后再有人拿假货骗您,您一口就能喝出来。」我点点头,心里豁然开朗。是啊,这二十年,不是我不懂茶,是我没喝过真的。喝了真的,才能知道假的是什么样。第二天,阿力带我看他们家怎么做茶。从采摘到成品,全是手工。第一步,采摘。天蒙蒙亮,阿力的母亲就上山采茶了。只采一芽两叶,嫩嫩的,带着露水。「老树茶采起来费劲,」阿力说,「树太高,要架梯子。一天采不了多少。」第二步,摊晾萎凋。鲜叶采回来,摊在竹匾上晾着,让水分慢慢散掉。「这一步很关键,」阿力父亲说,「萎凋不够,茶会有青味;萎凋过头,茶会有闷味。要看叶子的状态,靠经验。」第三步,杀青。铁锅烧到两百多度,鲜叶下锅,滋滋作响。
阿力父亲双手翻炒,动作不快,但节奏稳得很。烟雾缭绕的,热气扑面而来。「杀青是最难的一步,」他说,「火候大了有焦味,火候小了杀不透。全靠手感。」第四步,揉捻。杀青后的茶叶趁热揉捻,让茶汁渗出来,形成条索。「揉捻也讲究,」阿力说,「太轻了茶味出不来,太重了茶汤会浑浊。」第五步,晒青。揉捻好的茶叶,摊开放在竹匾上,搬到院子里晒太阳。「要用太阳晒,不能用机器烘。」阿力父亲说,「机器烘干得快,但会破坏茶的活性。晒干的茶,能存,会变。」第六步,压饼。晒干的茶叶叫「毛茶」,要蒸软了,放进布袋,用石磨压成饼。「现在很多人用机器压,」阿力说,「但我们还是用传统的石磨。机器压得太紧,茶透不了气,后期转化不好。」我在旁边看了一上午,才明白为什么真正的冰岛老寨那么贵。从树上到茶饼,每一步都是功夫。少一步,差很多。在冰岛老寨待了三天,临走的时候,我在阿力家买了一些茶。冰岛五寨——入门级,阿力说适合刚开始喝的人。秘境高杆——那种树特别高,茶的味道也特别,香气悠长。九路财神——名字好听,送人合适。还有一款2016年的冰岛古树熟普——阿力说这款存了好几年,口感已经很醇和了,适合胃不好的人。我还给老伴儿挑了13年的景迈熟茶,她不喜欢苦的,这款茶甜润,一点苦味都没有。阿力说:「王叔,这些茶您慢慢喝。以后想要了,再找我。」我把茶打包好,心里沉甸甸的。不是因为花了钱,是因为这趟来得太晚了。
2022年02月28日
